2014年10月20日星期一

跨越国界


国与国之间,徜徉着一道看不见的国界。如果不需要出示签证,让关卡人员在护照上盖章,我们并不会知道自己从一个国家进入了另一个国家。在地图上,国界以一条虚线标识,它让我们清楚知道一个国家的定义——首先是领土的划分,再来是民族的组成。假设这个世界并不存在国界,旅行者的体验必然会大大地不同。

我说一说我的经历。曾有一年,我从欧洲南部一路游玩后从意大利进入了希腊,接下来的行程顺序为土耳其、伊朗、巴基斯坦、印度和尼泊尔。从意大利到希腊,欧洲气息延续着;从希腊到土耳其西部,地中海风情依旧,直至土耳其东部,伊斯兰文化的影响开始加重,民情越来越保守;进入伊朗后,由于已经熟悉土耳其东部的伊斯兰氛围,文化冲击因此降低许多;然后进入巴基斯坦,也是一个深受伊斯兰文化影响的国家;再来抵达印度,巴基斯坦人和印度人原是一家,民族的相近常常让我不察觉他们之间的分别;最后从印度进入尼泊尔,一句Namaste的问候语两国通用。这一路走来,所有的变化是渐进式的,乃至让我忽略了国与国之间的差异。可是,当我从尼泊尔回看意大利时,变化是如此的巨大,我不能再说尼泊尔和意大利其实很相像。

这段经历让我有深刻的体会,那就是国界的划分,其实是很生硬的切割(甚至是粗暴)。国界的划分,将语系的转变、文化的延伸、民族的分布,硬生生地一刀切,将原本拥有的共通性分割,经由“国家”这样一个概念,重新梳理国民的定位。

“国家”是怎样形成的?在近代历史上,有好几个国家诞生。我就以我去过的国家为列。

1947年8月,印度独立的同时,也是巴基斯坦脱离印度的时刻。印度河谷流域曾经拥有璀璨文明的土地上,因宗教的分歧,分裂出两个不共戴天的国家。二次大战因国力大损的英国面对印度解体的事实,通过蒙巴特方案,于1947年6月宣布了巴基斯坦和印度分而治之,两国分别于8月14日和8月15日成立。在此之后,英国在印度的统治正式划下了句点。

在蒙巴特方案宣布后,英国人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得做,但却做得很草率,那就是他们必须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划分国界。划分国界的任务交托给了一个对印度不了解的门外汉,他是伦敦律师西里尔•雷德克里夫( Cyril Radcliffe)。直到独立日当天,这道边界线才公布,并以这名律师的名字命名——雷德克里夫线(Radcliffe Line)。

当这道边界线宣布的时候,许多的印度教徒赫然发现自己竟然位于巴基斯坦境内。相反的,印度境内的许多伊斯兰教徒也发现自己身处印度国土内。于是,一场大迁徙展开了,穆斯林从印度往巴基斯坦挪,巴基斯坦的印度教徒和锡客族则朝印度逃亡,也有人被强制迁移而沦为难民,不但失去家园,也失去了国民身份。在混乱的大规模迁徙过程中,种族暴乱和冲突导致至少50万人死亡,1千200万人无家可归,无数妇女惨遭强暴。这些人跨越的新国界,其实是一条红色血线!

这是我跨越过最沉重的国界线。

我说国界的划分有时候很粗暴,也有的时候很荒谬。我们看地图的时候,看见分布其中的大大小小区块,各有国名。很多时候,我们不明白一个国家的边界线怎么就那样划。如果说印度次大陆土地辽阔,分割出几个国家是合理的,但有些地域,看起来明明就是应该一体的,却偏偏有一道国界将之以突兀的线条分割。像帝汶岛就是一个例子。四面环海的长条形岛屿,中间划了一道国界,西边是印尼的领土,东边是东帝汶国,但西部有一小块又属于东帝汶,叫欧库西(Oe-Cusse),与岛屿中间的边界线至少距离100公里。

这条边界线的出现,只因为16和17世纪,葡萄牙和荷兰分别入侵帝汶岛,经过一场角力之后,葡萄牙人和荷兰人各占据了岛屿的东西部,之后经由签订条约划分了边界线。上世纪70年代,印尼出兵东帝汶,占领了东帝汶,接着联合国出面干涉要求印尼撤军退出东帝汶,扰扰攘攘几十年,武装冲突带来无数的伤亡之后,东帝汶于2002年终于独立,成为该世纪最年轻的国家。

至今,东帝汶和印尼之间的边界线问题依然未解决。这道葡萄牙和荷兰人留下的边界线,像是强国之间拔河的绳索,游戏结束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乏善可陈的建设。

国家的面貌,是经由边界线来描绘的。没有国界线,没有国家。在我走过的国家之中,许多国家的边界线都是由殖民者划清,有的国名甚至是殖民者赐予的。也有的,因为战争、内乱、同族互相厮杀等因素导致分裂,结果是一条新的国界线出现了,一个新的国家也诞生。也许,新的对立也因此萌生。

边界线,犹如一道高墙耸立,和你说同样语言的同族人因为边界的划分而变成你对岸的敌人;和你拥有同样历史渊源的部族会衍生出与你对立的历史观;和你一样吹着相同季候风的人感受着不一样的政治风向、命运各异;和你有着亲属关系的亲人从此断了联系;和你信仰同个宗教的信徒分出了两个神来;与你同样追求和平与民主的百姓可能用炮火来互相争取同样的理念;有的人因为越了界不想回国,成了老乡眼中的叛徒;也有人不小心过了界,故乡成了异乡。我想起龙应台《大江大海1949》里的一个故事,说一个少年被妈妈吩咐去买酱油,他从金门到对岸的厦门,忽然被抓去从军,隔了50年才回到故乡,妈妈已经躺在坟墓下了。阻隔买酱油的少年回乡的其实不是国界,但谁都知道那其实就是一道看不见的国界,中国大陆和台湾的历史纠结,缠成的一团乱线,摊在两岸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不存在的国界其实就在那里。

国界能取消吗?我们无法将之从地图上用橡皮檫檫掉,但可以从观念上突破这道障碍,比如一个同盟的建立,像欧盟——国家依然个别存在,但经由一个共通的经济体,许多边界线像涟漪扩散成一个圈,形成一个合体的疆域。当我游走在欧洲国度的时候,要不一趟火车就过境去了另一个国家,要不走路就跨过两个国家,无需出示护照,没有边防检查,连现金都无需兑换,口袋余剩的欧元可以继续花。

另一个同盟——东盟,成员国包括我自己的国家,情况和欧盟实在差太远了,其宗旨和目标,比如共同促进该地区的经济增长,更多是盘算各自的利益以达到保护本国经济的目的。又比如促进区域的和平与稳定,其实是以不干涉他国内政为前提,管你国家政府如何镇压人民、不讲人权,彼此都无法制约。

作为一个旅行者,很多时候我免不了带着许多成见和偏见来游走各国,许多差异在批判的眼光下失去谅解的可能,虽然我一直在提醒自己这种行为,但面对文化、历史和种种的解读出现了分歧,还是很容易就掉入自以为是的圈套里。于是,我想,我心里的那道防线,或许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国界。一个旅行者要跨越的,其实是内心的边界线。


2014年6月22日星期日

旅行的意义:我的一小步


1969年7月21日,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踏上了月球的表面,并说了撼动人心的一句话:“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这是太空历史上,人类首次登陆外星球的记录。太空之旅的探索,从此开启了新的一页。

如果以后普通人都能随时探访月球,他们不会忘记阿姆斯特朗的那一小步,说不定会称他为太空旅游先锋。事实上,太空旅游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神话,只是指日可待的事而已。

回看我们地球的旅游历史,谁是第一个旅行者?没有记录。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长河里,旅行的概念是很后来的事。如果说旅行就是离开熟悉的地方,前往一个陌生之地,那么在过去它有着各种称号和目的,比如探险(哥伦布因此发现新大陆)、侵略(越域占领形成了邦国和地界的概念)、经商(古经商路线带来文化交流、宗教影响等)、传教和朝圣(这些人留下的文字记录应该是最早的游记)、开荒(一座城市可能因此崛起)……不管哪一种形式的“出走”,哪怕是带来毁灭性的灾难,世界的版图和面貌,因此而更明确和清晰。这些前人在世界各地留下的脚印,引领着后来的旅行者上路、思考、发现和印证、体验,并从中享受旅途中带来的收获和乐趣。

旅行,有一种魔力,让人前仆后继。每一天,究竟有多少的旅行者像工蚁那样忙碌地在地球表面游走?他们究竟想看什么?他们为何要旅行?他们究竟想获得什么?我记得有一次在路上,一个西方客告诉我他遇到一个日本青年,他说他想去葡萄牙,只为了看那里的黄昏。那样矫情的愿望,竟然是那个日本人跋涉千里的动力。旅行的意义,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黄昏的注解。我没有取笑他,因为我还想起另一个也相当莞尔的故事。有一次在土耳其,我尝试将多首李白的诗翻译给一个来自波兰的旅人听。李白一生游历丰富,许多诗也生于在旅途中的有感而发。可最后那个波兰人作了一个总结:“他的诗,只有两样东西:月亮和酒。”我当场笑了出来,李白的人生旅程,就这样让月亮和酒给涵盖了。

我在旅途中,遇到好多好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他们有些是在拼速度游世界,有些是拼数量,当然也有慢慢走慢慢看并细心体验一切的旅人。可这当中,只有一个法国女人真正打动了我。我在旧作《彳亍地平线》说过她的故事,而我也不厌其烦地一再重复告诉别人关于她的旅行。

佛罗丝娃是法国女人的名字,她是一个退休妇女,我在土耳其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镇遇上她。佛罗丝娃不像年轻人那样赶路,忙着在自己的旅行版图插旗子以示数量之丰富,哪怕是走马看花也好。那样的旅行目的,佛罗丝娃年轻的时候就做过了,结果她感叹地说:“以为看了很多东西,其实什么都没看到。”

为了重拾旅行的意义,她决定把过去旅游过的国家再走一遍,把以前漏失的碎片再捡拾。于是她走得很慢——慢得有时间布置自己简陋的客房,给自己缝制衣服,到店里购买未加工的酸乳酪亲自调配当早餐,给自己剪头发……她在旅行中生活,也慢慢地老去。那根催促她年轻时候赶路的胡萝卜,她不再携带。

让旅行变成生活,是佛罗丝娃给予我的启示。

后来的后来,我又了解到,在旅行中生活是容易的,在生活中旅行是困难的。

生活在异乡旅途中,和生活在日常生活中,有着天差地别的心态。作为一个异乡客,一切迎面而来的事物都是那么地新鲜,就算是面对问题,都是一个新发现。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往往被问题打败。于是我们寄情于旅行,期待新奇的体验让我们重新体会生活的意义。

这些年来的积累,我的游历也算是相当丰富了。我也一再思考旅行的意义,乃至后来都有点厌烦了,自问有必要吗?关于旅行,已经有太多人赋予它不同层面的含义,有些人甚至已经到了“义正言辞”的地步,好像不旅行,人生就要失去意义似的。其实,走得再远看得再多,我们的一小步,其实也就还是一小步,没什么好沾沾自喜的。不知道是谁说的这么一句话:“不读书,游万里路,还只是个邮差。”这句话让我有当头棒喝的心悸,所谓旅行的意义,在一扇门的背后,知识是开启大门的钥匙,许多问号及顿悟,就在门背后。

我有许多次因知识匮乏而感到脸红的经历。看到的事与物,因不知道来龙去脉而错过了深入了解的机会,后来为了找出脉络而事后做功课,才发现自己的无知其实是很大的损失。如果事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我的体会肯定更丰富。于是,我用书写来我弥补所错过的种种,因为书写需要一个思考的过程,这个过程促使我搜索更多的资料以弄清楚某件事、某个状况,然后回忆旅途的所见所闻,将之与亲身经历连串起来,往往有茅塞顿开的畅快和满足。因此我常有这样的感觉,一段旅程,其实在书写的时候才正式开始,而之前的一小步又一小步,都是铺陈而已。

庆幸生于这个年代,无需一辈子辛劳只为三餐温饱,而是有点闲钱可以去旅行,还有大量的资讯作为出游的参考。也庆幸生长在一个女性可以自由活动的社会,公众不会因为你爱往外跑而标签你为坏女人。我见过那些生活在极度保守国度的女性,就算对外面世界(甚至是家外头这样的一个小范围)抱着再大的憧憬,也无法冲破各种枷锁的捆绑而展翼翱翔,她们的命运,决定在男人手上——没有自由活动的权利,也没有改变的可能。

旅行不是让我和其他人比较之后而觉得自己幸福,而是让我学会以同理心看待他人的处境。许多的不幸,源自世界不公的资源分配、话语权的剥夺、强国的打压、国际间的经济定策、政治的偏差等,而我是否也参与了这场全球性弱肉强食之游戏,是值得反思的课题。

我其实并不是“玛法达”,那个总是严肃看待问题的问题小孩。我也会为了一丝温暖的阳光而感叹世界美好,会为沿途美景而感动,会为了一则小故事而欣喜,会为了不做任何事而觉得满足,如果这些微小的动容都不存在,旅行也就丧失了其意义。

我的一小步,仅仅是一小步,改变不了世界,但却能让我亲近世界。而亲近世界,要从亲近生活开始。这是我的体会,也是我毕生学习的功课。

2013年9月15日星期日

我会移民吗?


电台DJ打电话来采访,说要做一个马来西亚日的特辑。她问:“你有没有想过要移民?”我心里忽然打了个突,一时间竟然想要回避这个问题。

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因为内心却实曾经这样想过,嘴巴也嚷嚷说过“我受不了了,移民算了”这样的话。为何想过、说过想移民就不好意思呢?虽然我后来选择诚实回答对方的提问,但这个问题还是让我坠入了一个纠结的思绪里。

9月16日的马来西亚日即将到来前,纳吉宣布了强化土著经济的政策,时评人郑丁贤调侃说“如果不是土著,这和你没有直接关系”。怎么会没有关系呢?不管政府推行什么政策,都是关乎每一个国民及一个国家的未来。不管我们都知道许多政客胡言乱语只为了捞取选票或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无需当真,可我们的心还是被刺痛。不管我们多么清楚家在哪里,可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的放矢种族言论,还是让人感到无所适从,不晓得何时才能终结这种不踏实的归属感。

我是想过移民,如果这种念头涌现自一个美国人或一个欧洲人,恐怕不会引起有关对祖国忠诚度的抨击——不过是换个地方生活,寻找适合的土壤经营人生而已。不是吗?

对我们来说,事情不是这样看待。起码对我个人来说,要复杂很多。

撇开现实不说——我没有特别的技能或才能足以让我在国外生活下去。另一个现实是,我为何要移民?只因为那些眼光短浅没有远见的政客随便说几句话,我就被打败而打算逃离?“那是懦夫所为”——我心里涌现这么一句话。

这里是我生长之地,我的家在这里,不管去到哪儿,我终究还是要回家的。那些生于战乱之地的人,多少人愿意守护自己的家园,如果有人问起他们“你们为何不离开”,多少次的回答都是那么一句话:“我的家在这里”。

那些不合理的政策,不是我制定的;那些种族主义的言论,不是我认同的;那些为一己私利而乱放话的政客,是我要抵制的;那些把我们带往黑暗前景的大蓝图,让我恐惧。

人要如何制止恐惧?要不面对它,要不反抗它。如果今天我举了白旗,意味着我向一切的不公不义投降了。

“这是懦夫所为”。我的心又悄悄冒出了这一句话。

看到开倒车的政策推行,我感觉大家就像是在狂风暴雨中共同处在一艘随时会沉没的大船,而汪洋大海则早有虎视眈眈的鲨鱼在周围游绕。我们无法赶走鲨鱼,但如果我们都是同心协力的舵手,也许我们能改变结局。

投降与不投降之间的抉择,是命运的选择。

我会移民吗?或者我先考虑是否要做一个称职的舵手。

2013年8月9日星期五

置家


8个月的时间内,我置了两次家——都不是我的家。

第一次,去年年尾,我妹要从待了6年的北京回来,我开始为她物色公寓。后来很幸运地发现我家对面原本住的一群学生正好搬走了,我赶紧到公寓管理办公室那里去询问屋主的联络,之后打个电话去说我想租下来,一谈就成功了。

屋主住在老远的吉打州,但她派了她的亲戚来开门给我看公寓。进去一看,有够残破的,也许是之前租给一群的学生,年轻人自然不会照顾居所,墙壁脏兮兮的,还乱钉铁钉和使用双面胶贴过不知什么东西,留下洞口和一块一块的双面胶痕迹,难看之极。厕所天花板也快要塌了,主人房连洗脸盆都不见了。我打电话给屋主,说我是很想租的,不过要请她先把房子整修一番。她答应了。

接下来一个月,我常看见一个印度中年男人领着一个看似外劳的帮工进出该公寓。这个中年男人也是屋主的亲戚,他负责“拯救”公寓。我要是出门的时候碰见他,也会随他进屋去看看整修进度,偶尔还提醒他哪里需要修一修,感觉自己好像买了房子请来了装修工人,亲自督工那样。

等房子终于焕然一新之后,我拿到了钥匙,接着去买冷气、洗澡用的热水器等,又监督着这些东西最终安装好,就等着我妹回家了。

年底,我妹穿着一身厚衣裳归来(北京正处于寒冬),我领她看她的新住所,她很满意。再接下来的时间,我和她去张罗家具,再把我家书房的电脑搬过去她家,正式在她家居家办公了。这样扰扰攘攘地两个月,整个家算是安顿好了。

才安顿下来,轮到我父亲要“再次”回来。一年多前,他说不想再待在新山了,要上来吉隆坡住,还晦气说什么自己时日不多了。我也是在家对面的另一栋公寓租了一个单位安置他,后来他住了一年左右,竟然闹情绪“落跑”回去新山,留下一堆家具让我处置。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至于是什么样的经,也就轻轻一笔带过算是省心的做法了。

于是,我再次找新住所,这次倒还好,起码有我妹一同面对。我们还是在同个小区找公寓,找到了,重复我之前帮我妹置家的过程——安装冷气、Astro、热水器、买家具……在繁忙的工作空档中,一个新家又弄起来了。

现在,同一个公寓小区内,分住了我们一家三口。有人会奇怪,为何不都住在一起呢?为何不买一间屋子而宁愿付三间公寓的租呢?后面这个问题解释起来一匹布那么长,还是不说了。至于为何不住在一起,这是个性问题。我们一家三口分散三地有20年之久,我和我妹早就习惯独自生活,实在不习惯彼此挤在一个屋檐下,我们很在意私人空间。尤其是我们有写作的习惯,一进入写作状态,就必须处于安静状态,不容有人在周围晃来晃去,干扰情绪。加上我们的生活习惯,从来就不是注重传统家庭生活的人,出门无需交代,要走就走,爱干嘛干嘛,从来不需任何人批准,独来独往成了常规。

我虽然和所谓的另一半同住,但他爱夜生活,我时常都觉得我是个独居的女人,生活是很独立和自主的。也许有人会因为我们不愿意和父亲同住而觉得我们不孝,按儒家思想来看,这的确也传统家庭伦理下的忤逆表现,可是我们的家庭从来就偏离了传统正轨,难听一点简直就是不正常,而且大家各自生活这么多年,血缘上是亲属,可实际上却早已各过各的了,至今是20年来彼此最靠近的一次了,那几步路的距离,算是我们彼此保留一点私人空间的安全距离吧——三个脾气古怪的人同住,迟早互相逼疯大家(我和同屋的那个人的生活,也是不正常的,应该会有4个人一起疯掉的可能)。

3个人,三间公寓,同个小区,这是最好的安置,也是很安全的距离——什么时候有人再“落跑”,不管是外国,还是外州,将会是另一个置家的故事的开始。

我们的家庭成员,的确是有点不太正常。

2013年8月4日星期日

骑马


从小,一看到有人骑马驰骋大草原的画面,就向往不已。

我喜欢马,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受到我父亲的影响——他曾经一度喜欢赌马。呵呵。

我不会赌马,也从来没有去过马场看赛马。只是我喜欢看骑士冲刺的帅劲,还曾经一度幻想能当骑士。可惜身高不符合,骑士一般都是小个子的。

最早体验骑马,是小时候在公园被人牵着马兜一圈的那种,心里有点害怕,让我怀疑自己喜欢马的想法。

长大后,在国外旅行也试过骑马,最喜欢的是蒙古,也许那是一个最适合骑马奔腾的地方。每当看见蒙古男人翻身上马的动作,心都醉了,开始幻想不顾一切随着他们私奔而去,永远生活在草原上。

在蒙古与马亲近。蒙古马都很矮,但耐力强,是好战马。

只是,我一直没有学会骑马。有一次在新疆还发生了堕马事故,让我一度对骑马产生恐惧。人们都说马很有灵性,可是我喜欢它是一回事,它是不是因此而能与我契合,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去年计划着今年要去学骑马,却苦于难以抽空去学习,结果这个念头只好搁置了。

直至今年的7月,事情有了转机——我去了一趟吉尔吉斯坦,这段旅程的其中两天,是要骑马的。

第一天上了马背,我定定安坐在马鞍上,等马夫发出启程的信号,才轻轻踢一踢马的肚子,嘴巴轻轻吐出一声“Chu”(那是“通知”马儿走的口号),让马带着我走。

我和其他队友乖乖地跟着马夫前进,开始的路段都很平坦,马儿是走在沙路上的,两旁是矮山坡。我的马很顺服,后来知道它叫Kashgar(新疆喀什的名称),年龄8岁,拥有卷发(鬃毛),全身黑亮,是一匹“黑马”。

我的黑马“Kashgar”

队里有几匹马倒不像Kashgar那么好使唤,要不是老爱自行走上山坡S字形乱窜,就是一听见有人喊“Chu”就起步要跑,不管它的主人是否愿意。

中午我们下马歇息,在树荫下吃简单的午餐,完了继续上路。第一天后半段路,我和一个叫Erla的马夫并肩领先而行。Erla自己骑一匹马,后面还拉了一头驮行李的马。

由于已经坐在马背上大半天,我开始不再那么拘谨,偶尔会稍微大力的踢Kashgar的肚子,让它小跑。我也研究其他马夫的骑马姿势,发现他们都不像我们那样,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则紧握马鞍凸起像扶手的部位,一副害怕自己不稳而掉下来的模样。马夫是一只手拉缰绳,另一只手轻松放在大腿上,如果是快跑,就两手一起捉住缰绳。

我模仿他们的姿势,发现不捉住马鞍,让臂膀轻松挂下来,然后身体配合着马儿前进的律动,反而是更稳的。这个小小的发现,对我来说是很大的突破。

接着我又再观察马夫快跑时的动作,发现他们拉着马的缰绳都比较短,一跑动,感觉就像是扯住马的头在跑。由于马夫交代我们不能随便拉马跑动(因为会影响其他马儿跟着一起跑),我等到和Erla领先并行,与其他队友拉开距离后,才尝试快跑。

我双手拉紧缰绳,双脚踩着马镫站起来,让屁股不再贴着马鞍,然后“Chu”一声准备朝着前方的大草原奔去。也不知道是怎样地,我感觉到Kashgar给我的信心,它让我产生一种信任感,这种微妙的感应让我忘记了以前曾经堕马的恐惧,也仿佛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似的,我顿时开窍,接着就冲了出去。

Kashgar越跑越快,原先我还感觉到颠抖,可是一旦马儿飞奔的时候,那情形就像慢镜头,人的身体非常有韵律地起伏着,而且很稳。我感受到了骑马奔腾的快感,在草原上一面欢呼,一面迎风而去,那种人马合一的快乐注入了我的每一个细胞,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欢愉。


那一天,我奔着抵达第一天的终点站,然后自己翻身下马(在此之前我都等马夫扶着我下马),接着不断抚摸Kashgar,感激它“启发”了我,让我终于圆了多年来的梦想。等到其他人陆续抵达,我兴奋地拥抱了他们一个又一个,那种兴奋与欢乐实在是按奈不住,我的心跃动了好长好长时间。

后来,加上第二天的骑马训练,我渐渐爱上了骑马。虽然有时候那种人马合一的感应不强烈,偶尔还会因为信心不够而慌张,但我相信只要再给我时间,我会越来越上手。这次的经历也让我知道,只要一个人骑在马上的时间够长,比如一整天不间断,就有可能学会骑马。以前我都是骑一两个小时,而且都是隔了一段时间再骑,因此就算骑了很多次马,还是没学会。

我已经在想着,是不是要策划一段全程骑马的旅行呢?

2013年7月30日星期二

他们的脸庞,有着迁徙的印记


中亚,一直是我想去、并对之充满好奇的地方。我父亲常爱把中亚的5个斯坦国,称为“陈氏兄弟”,那是因为在马来西亚,Tan是福建人的“陈”姓发音,而Tajikistan(塔吉克斯坦)、Turkmenistan(土库曼斯坦)、Kazakhstan(哈萨克斯坦)、Uzbekistan(乌兹别克斯坦)及Kyrgyzstan(吉尔吉斯坦),最后几个字母,正好就是Tan。

吉尔吉斯坦,是我第一个踏足的中亚国家。和每一趟的旅行一样,我最感兴趣的环节,就是“看人”。根据资料,这世界散布着大大小小两千个民族,每个民族的样貌,都有其特征,从头发的质感、肤色的深浅、眼睛的大小和瞳孔的颜色、鼻子的高度等,都隐藏了等待解码的脉络,如果你愿意慢慢爬梳,往往会发现背后是一段迁徙的历史,是从逃亡、经商路线、寻找更适合的家园、侵略者到来再与当地的融合等因素交织出来的复杂过程。

如果你有机会跨越一个国界又一个国界的去旅行,随着地域的改变,会发现人们的模样也跟着起了变化。那种变化,是慢慢一点一点推进的,让你一开始不太察觉,直至你走了好远,回头一看,才惊觉从起点到终点的旅程中,你一路上所接触的人,其样貌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转变。

在吉尔吉斯坦,我好奇地打量着迎面而来的当地人,他们有的一如我一样,是明显的亚洲人;也有的,是白皮肤黄头发的欧洲样貌;还有一些,你说不上他更像是亚洲人、还是欧洲人。这是一个我不太熟悉的亚洲,而且还是亚洲的中心。

我试图从这些编写着各种密码的脸庞搜索背后的脉络,想象着每个民族在地图上迁徙的点,直至定居的起承转合。我翻查资料:主体民族吉尔吉斯人的先民,发祥于叶尼塞河上游流域与阿尔泰山地区;俄罗斯族,17世纪沙俄并吞吉尔吉斯坦就已入驻,18世纪再大批迁移俄罗斯人至中亚;哈萨克族,是世居民族,但在20世纪30年代,哈萨克斯坦发生打饥荒促导致许多哈萨克人迁居吉尔吉斯坦,人口因此增加;东干族,清末年间甘肃回族农民起义失败后,经由新疆迁至吉尔吉斯坦,开垦无主荒地;维吾尔族,18世纪以后由中国迁入;还有人口很少的日耳曼及朝鲜等民族,也书写着各自的迁移历程。不忘一提,吉尔吉斯坦曾经是丝绸之路的穿越地,经贸的往来肯定也对这里的民族结构和文化起了一定的作用。

吉尔吉斯坦境内八十多个民族,共同编写了这个国家的历史,也见证了她的独立。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因各种因素,有的民族人口增加了,有的则减少了,像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人从1979年占人口的25.9%,到2000年则降至12.5%,从原来的第二大民族变成位居第三,被乌兹别克族超越了。

“看人”,是很有趣的,只是我“看人”的本领还不够好,除了俄罗斯人,我无法分辨哈萨克人和乌兹别克人,或许要等我有机会去了这两个国家,我才对“陈氏家庭”的族人有更深入的了解。不过,当我在Kochkor城镇看见一个维吾尔男人,我因为去过新疆,一眼就认出来了——先是凭着他的衣着打扮认出来的。见到维吾尔人,我心生亲切之感,虽然我没有和那个男人有任何交流,但他的眼神,仿佛带领我通往新疆,另一个孕育了多个民族的富饶之地,在那里,同样能遇到与吉尔吉斯坦相同的其他民族,而他们的迁徙历程,或许有着相同的纹路,却肯定有着不一样的命运。

2013年7月7日星期日

收拾行李



我经常出门,却不喜欢收拾行李。

曾经看过有人写道,如果连行李都不会收拾,还是留在家吧!这句话我特认同。我倒不是不会收拾,出门多了也有了一套的收拾方程式——行程12天,就带4套衣服(每套穿3天),鞋子袜子面巾睡袋寒衣盥洗用品全塞进包,就搞定了。我的背包,维持在10-12公斤,不算特别轻,但也不算重。

对我来说,出门12天,和出门一个月,所带的东西是一样的,短时间的旅行就不洗衣而已。哦不,出门一个月,还要带上洗衣粉和绳子,方便洗了衣服还有绳子可以晾晒。

就是懒惰收拾,尤其是盥洗用品,如洗发精、沐浴露、洗脸护肤等用品,都要从大瓶装倒进专给旅游用的小瓶罐里,甚是麻烦。

除了衣物,每次出门前还要提前给相机电池充电,然后准备插头转换器、充电器,还要记得带上足够的记忆卡,单是一堆电器用品,就够烦的了。

有的人会照着清单收拾,我从来没这样做,总觉得就算少了什么,到了当地再买也就得了,就算是去了无人烟的沙漠,也不会一下飞机就抵达的,总会先到城市落脚,有钱什么买不到呢?好吧,就算真有东西买不到,那就见步行步,我实在想不到缺了什么东西会让旅程无法继续的。

自从做团队游后,我时常提醒团友们记得轻装上路,可是不听话的大有人在,出行拖个大行李,去到没有升降机的旅舍免不了要爬楼梯,提着笨重的行李拾级而上最后自己受苦。Abang说,自己提行李,以后就知道怎样收拾了,这句话我也特认同。

每次到机场和团友集合的时候,只要一看有团友带的包特别小,我就会忍不住称赞:“好厉害!”曾经有一个女孩,随我去西藏,只带了个35公升的背包,我佩服得很,觉得那样的人才真的是洒脱。事实证明,这个女孩没多带什么,也没少带什么,寒冷的天气没把她给冻坏,一路走来,她也干干净净的,身上的衣物也不见发臭。

听说过有人出门,还要带上香薰,晚上点燃了蜡烛让自己好眠;也有人,睡不惯陌生床,出门竟然带上自己的枕头。这些行径对我来说,虽然能理解却难以接受,这样娇贵的习惯,去那里都麻烦。

倒是有一件东西,不是非带不可,却给我在一次特殊情况下使用后庆幸有带上,那就是风油。话说有一晚在巴基斯坦的拉瓦品第,因停电风扇停止转动而酷热难耐,当时蚊子又多,萦绕在耳边嗡嗡声让我辄转难眠。后来为了驱赶蚊子,于是将大量的风油涂抹在身上。没想到不久,沁凉的风油不但发挥驱蚊功效,还让我感觉越来越冷,好像睡在冷气房似的,好不舒服。这是特殊情况,只能当个别案例看待,呵呵。

过两天就要出发吉尔吉斯坦,我还是赶紧去收拾……唉,懒。